《BIOME》中村勘九郎x花總まり對談

【*譯註:這份對談出自2022/6/11在講談社刊物《FRaU》的線上專訪,作者為菊地陽子。】
原標題如下:
中村勘九郎:「正是這樣的時代,才希望大家可以在劇場體驗『遺忘』這件事」
(中村勘九郎「こんな時代だからこそ劇場で“忘れる”ことを体験してほしい」)

前言:
因為疫情的關係,人與人溝通的方式也有了大幅度的變化,其中變化最大的,大概就是面對面講話的「會合」了吧。(註:日文寫成「会合」,意思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討論)以遠距方式開會或討論已經變得司空見慣,不用直接見面亦可溝通的選擇變得更多。就連過往在觀眾面前演出才能成立的舞台藝術,也能透過VR技術,來延伸人類的知覺、擴張身體感知的現實領域。現在在東京建物Brillia Hall上演的《奇觀式朗讀劇(スペクタクルリーディング)BIOME》就是從一般的朗讀劇開始著手,最後成為可以藉由五感體驗的進化行戲劇。

中村勘九郎桑與花總まり桑這兩位演員,至今仍以舞台為主戰場,追求以自身肉體全力以赴的表現。在距離朗讀劇開幕約2週左右的時間,我們舉行了這次訪談,聽他們敘述這次有如「生產之苦」的體驗。

我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「無解」的舞台(勘九郎)
Q:《BIOME》談的是勘九郎桑演的小男孩與其家族,但演員在人類的角色之外也扮演植物與精靈等,成為現實與幻想交織的故事。

勘九郎:這個喔,真的是很辛苦啦(苦笑)。將從未沒體驗過的事情,由大家一點一點從無到有累積起來,沒想到過程這麼累。

花總:至今為主的演出對身為演員的我們來說,基本上都可以預想某種程度的完成狀態。但這次有很多連我們都沒看過的事物……我想或許是因為擔任導演的一色桑(一色隆司,為NHK大河劇《精靈守護者》、《麒麟來了》等作品的導演)很順利地帶領我們朝目標前進,但現在的我,還是處於盡可能把自己該做的事專心做好的狀態

勘九郎:沒錯,我覺得大家都是一邊摸索一邊前進。這次的作品嘗試解決源於自身內心的問題,也是我第一次遇到的劇種,真的很辛苦。當然,因為是演戲,所以也沒有正確的解答,對演員而言,反而每天都只是增加更多的功課而已(笑)。

處於極端的孤獨與痛苦中(花總)
Q:從兩位的表情裡,可以看出您們處在相當糾葛的狀況裡。請問你們有過「那時真的好辛苦喔」、「只要跨過那一關,或許可以有所改變」,這種克服逆境的經驗嗎?

勘九郎:這樣一問,我現在突然浮現在腦裡的,是大約24歲時的膝傷,當時挺嚴重的。對歌舞伎演員來說,能動是最重要的;但突然就這樣動不了,連坐直都沒辦法。不可思議的是,拜動彈不得之賜,我看見了之前沒能察覺到的問題:正因為停下動作,我才能清楚看到在動的時候可能會被忽略的地方。這樣的經驗真的很有意思呢。一旦開始歌頌自由,反而可能會陷入「理所當然」的迷思裡,對於細微之美的反應變得遲鈍;針對這點我也做了反省。

花總:說到我自己經歷過的身體問題,大概就是聲帶出血那次吧。當時醫生下了很嚴格的指令:「如果想恢復正常演出的狀態,這兩週內請都不要講話。」當然也有其他各式各樣的經驗。即便如此,因為眼前總有個目標,所以會覺得,只要經過一段時間就能恢復,或排練時努力一點,也許可以更接近理想。可是這次的狀況是,不管以什麼作為目標,都不知道該怎麼做,整個人處於極端的孤獨與痛苦之中。或許只要穿過這一次的隧道,過幾年後再來回顧,就可以說服自己:「都可以撐過《BIOME》的排練了,已經沒什麼能難倒我了(笑)。」
【*譯註:2016年,小花在跟井上還有安蘭登上傑尼斯藝人主持的朝日電視台節目《関ジャム完全燃SHOW》時,就有提到自己盡可能不在公演期間接電話這件事,當時只覺得保養喉嚨到這樣的地步實在驚人,原來背後還有如此的緣由啊orz】

勘九郎:啊哈哈!我懂我懂,孤獨這件事。

沒有情感的植物世界,既自由又清朗(勘九郎)

花總:勘九郎演的角色,基本上跟其他演員的角色都沒有交流,聊天的對象也只有自己。就這樣面對存在於自身中的另一人,感覺更孤獨呢。

勘九郎:就是這樣!因為無法看著對方的眼睛來演戲,感受來自對方的情感與能量,這或許是讓我最沮喪的原因,只好一直在那邊抱怨「好辛苦喔」、「好累喔」這樣(笑)。我想好好掌握故事主題的根源。這齣戲的主題,在於人類世界登場的角色都在「找尋自己的歸屬」,而他們也因為這樣而受苦;另一方面,沒有情感的植物世界顯得既自由又清朗美好。我希望能將這種對比好好地描繪出來。

花總:這次作品的主題真的很有深意呢。

勘九郎:不過這次的編劇上田桑(上田久美子),是把劇本當成朗讀劇的作品來寫,所以每個角色的台詞份量都非常之多。而且因為是朗讀劇,節奏上也不像日常的對話那樣,講到一半會有人插話進來。一次就得說上這麼多的台詞,這點也很難。

希望可以在劇場忘卻痛苦與討厭的事(勘九郎)
Q:或許現在還無法預測作品完成時的樣態,但對站在舞台上演出的演員來說,沐浴在觀眾的掌聲裡,覺得一切都有回報的瞬間是什麼呢?

花總:嗯~在演出的最後,若能從觀眾的表情發現「大家好像領悟到了什麼啊」,就覺得相信自己、繼續前進實在太好了,也有這樣的時刻。

勘九郎:不過啊,現在說實話,如果被問到「為什麼要這麼辛苦?」我可能會回答:「接了這份工作,只好全力以赴到底。」連想像得到回報的那一瞬間都沒力氣了(笑)。但是呢,因為疫情的關係,在演員一邊做好各種準備一邊排練,然後站上舞台之際,觀眾也是在清楚有風險的情況下來到劇場看戲。這樣的話我會比以前更希望,那些蒞臨的觀眾能在劇場內忘卻痛苦與討厭的事,盡情陶醉在非日常的世界裡。讓觀眾可以把日常生活中那些讓人心煩的事情,全都捨棄在劇場內,把他們帶到類似「忘我的境地」去,我覺得這樣是最棒的了。

花總:我在今年2月去「シアターコクーン」(Theatre Cocoon,指東急文化村的小劇場)看了勘九郎桑演出的《天日坊》這齣戲,覺得心情整個很放鬆。有了疫情之後,越接近自己公演的日子,為了怕被感染,都選擇盡量不出門;但這樣久違地看了歌舞伎的表演,真的覺得有種被帶往異世界的感覺。正因為我平常是演戲的人,看到演員沐浴在觀眾的掌聲裡,綻放出閃閃發亮的笑容,自己也會高興起來。觀眾也是,在這之前一直閉門不出;而藉由這個踏出來的機會,也可忘記日常的煩憂,開始切實感受到內心活跳跳的躍動。那個當下讓我衷心覺得:「舞台果然是很棒的呀!」

勘九郎:我也於去年在明治座看了柄本明桑與花總桑一同主演的舞台劇《今天也休診》。當時我也深刻地覺得:「生舞台真是好啊!」看戲的時候滿是笑容,看完後還可以一直微笑,就是這樣的作品。

飯的觀察力與想像力,總讓我覺得驚艷(花總)
花總:我自己經常收到來自飯的信。看到大家寫的感想,每次都很驚訝:「原來大家是這種感覺呀」、「還可以看到這樣的地方呀」,能夠理解到我自身想像所無法觸及之處。被這些話語所鼓勵的我,就會覺得應該要更努力、更精進。舞台表演能夠使人用肌膚感受到這些反應,我也因此領悟到,或許是憑藉著他人的力量,自己才能站在這個舞台上。這次的《BIOME》也是;也許來看的人感想都不一樣,但一定有可以共鳴的地方。

Q:在辛苦的排練期內,兩位是靠什麼來療癒身心的呢?
勘九郎:我是靠飲酒。排練結束回到家裡,為了讓自己重新開機,馬上就會來一杯。

花總:可是一旦喝酒的話,當天工作累積的成果不就完結了嗎?

勘九郎:是這樣沒錯。在家為了背台詞,讓頭腦重新開機是很重要的,但一喝酒就會本末倒置了(笑)。

花總:我最常擺在手邊的大概就是巧克力吧。因為腦袋很容易疲累,在排練場的時候,巧克力經常在一旁待命呢。

勘九郎:就前天的事吧,送來的慰勞禮是銅鑼燒。我雖然平常不太吃甜的,但吃了銅鑼燒後腦袋就動起來了,碳水化合物真是厲害的東西啊(笑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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